车穿过溪水大道与甲秀南路的交叉口后，道路开始微微上坡。



两旁的建筑从五六层的居民楼变成了十几层、二十几层的写字楼和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路中间的隔离带上种着新栽的香樟树，树干上裹着防寒的草绳，树枝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



两年前，他坐车从崇义市到夜市参军，那时候，战区还叫夜省军区，指挥机关和主力部队都挤在溪水区，守着那一片相对安全的阵地。



而眼前这片市中心，还是是禁区中的禁区。



他记得很清楚，新兵连组织过一次实车战术演练，车队沿着甲秀路往北开，远远地望见了市区的天际线轮廓。



那些灰黑色的大楼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带队的老兵指着那个方向说：“那边，上千万丧尸，你们以后要是被派到那里去，多半就是最后一场仗了。”



当时车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那片沉默的、巨大的、像坟场一样的城市森林。



所有人都憧憬着能够参与收复城市，亲手恢复文明。



现在，那片坟场没了。



张靖宇目不转睛的盯着车窗外，街道干干净净的，路面重新铺过了，黑色的沥青，白色的标线，黄色的减速带，一应俱全。



废弃的车辆被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行驶的车辆，轿车、suv、面包车、公交车



虽然不算多，甚至除了公交车都是机关单位的专用车，但每一辆都在该走的车道上走着。



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红绿灯在他们头顶上亮着，红的、黄的、绿的，交替闪烁，和末世前的新城一模一样



人行道上有人在走路。



一群穿着无标识军装的学生从车窗外列队走过，他们的军装没有臂章和胸标，只有统一的草绿色作训服，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脚上穿着黑色作训鞋。



队伍排得不算太齐，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拿着课本，有说有笑。



看年纪，像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干净，但走路的姿态已经带上了几分军人的利落，腰板挺得比普通孩子直。



“这是军校预备班的学生。”张至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



“省里搞了个试点，把几所中学改成半军事化办学，学生上午上课，下午搞基础训练。”



“衣服是发的，没有军籍，所以不让戴标识，等毕业考核过了，直接定向招录到技术兵种。”



张靖宇“嗯”了一声，目光跟着那群学生移动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瘦高个被同伴推了一把，差点撞到路灯杆上，引来一阵哄笑。



笑声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脆生生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亮晶晶的。



在那群学生后面，是几个穿着工装的成年人。



藏蓝色的棉工作服，胸口印着单位的编号，但不是部队的番号，是某个厂矿的代号。



他们戴着头盔，手套塞在腰带里，有的人手里拎着工具箱，有的人肩上扛着管材，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哪里干活。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两鬓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工程抢修队的。”张至顺又说，“观山区这边地下管网还没完全恢复，市政的人天天在外面跑。”



“这些人都是老工人了，技术好，就是年纪大了点。年轻人不够用，好多退了休的又返聘回来了。”



张靖宇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工人，看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斑马线，工具箱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工具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得很，像一首没有谱子的进行曲。



人行道的更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穿着同样无标识军装的学生，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在公交站台下等车。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征兵海报，海报上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背景是坦克和直升机，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参军报国，无上光荣”。



海报下面站着两个等车的女生，穿着那种草绿色的作训服，头发都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笑容明媚。



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妇女从她们身边经过，保温桶外面套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套，布套上绣着一行小红字：“夜市第一建设师”。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路过那两个女生的时候，还是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认出了谁家孩子，还是单纯觉得年轻真好。



张靖宇看着这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然后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眼泪也好、心跳也好、嗓子发紧也好，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