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穿著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纯白的衬衫,纯白的手套,冷硬的背头油光水亮。
和从前一样。
又和从前不一样。
维多利亚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客气的、疏离的、公式化的,她甚至在今早起床时练习过几句。
可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亚瑟微微欠身,他的声音很平,平的像是在作报告:「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的手指轻轻地压在了墨尔本子爵寄给她的那封书信上。
「进来吧。」
亚瑟走进书房,他在门口刻意停顿了一步,等身后的侍从把门带上,方才继续迈步走到书房中央,站在那里,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维多利亚望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既伤心又气愤。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平心静气,维多利亚心中回想著登基两年来日夜学习的那些统治之道,她知道自己应该先开口,应该主导这场谈话,应该让亚瑟知道谁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可是,每次当她对上亚瑟的视线,她就情不自禁地会表现得像是个等著被评判的学生,而不是可以评判别人的君主。
亚瑟·黑斯廷斯,这位毕业於伦敦大学历史专业的饱学之士,这位皇家学会首屈一指的少壮派自然哲学研究者,这位不满三十岁但却政治经验极其丰富的白厅资深事务官,这位————
维多利亚微微摇了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或许自己甚至连在他面前开口的勇气都会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强硬些的语气将矛头对准亚瑟多日来不愿入宫觐见的失礼之举,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开场白?
这是对生病的亲戚说的话,而不是对一个蓄意犯下欺君之罪的臣子该有的态度。
亚瑟看著她,目光平静:「承蒙陛下关心,好多了。」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房间里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或许,已经久到维多利亚能看见地毯上的光影正在缓慢移动。
维多利亚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她攥紧了裙摆:「亚瑟爵士,我想和您谈谈。关于弗洛拉·黑斯廷斯的事。」
亚瑟对于这个话题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在弗洛拉的事情上与维多利亚摊牌,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维多利亚貌似比他更想尽快解决这个烂摊子。
「陛下请说。」
维多利亚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儿,离她不过几步远,可感觉这两三步的距离好像比苏格兰还要遥远。
「请您诚实地回答我,我知道您不会撒谎。但是,您和她——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关系?」
话刚出口,就连维多利亚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得这么直接。
亚瑟看著她,那双眼睛古井无波。
「没有。」
他的回答同样直接,甚至比问题更加简洁。
「没有?」
「没有。」亚瑟重复了一遍:「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维多利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失望,而是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生气了。
「那您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非要站在她那边?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您非得为了她————为了她和白金汉宫作对?」
维多利亚往前走了一步:「您知道吗?这些天,我每天都等著您来,等著您来解释,等著您来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
她的眼眶红了。
但亚瑟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陛下,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向莱岑夫人解释过了。」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莱岑夫人?」
亚瑟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道:「是的,我告诉她,这是一个基本的是非问题。一个无辜的女人被人泼脏水,被人逼著做那种羞辱性的检查。我不能袖手旁观,因为这是我长久以来做事的根基。」
维多利亚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您做事的时候,就没有带入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因素吗?」
她的声音涩得厉害:「为什么您就不能因为个人情感而有所改变呢?更何况,她难道真的就像您想的一样清白吗!」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感情是感情。是非是是非。」
维多利亚的手攥紧了:「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