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通往内廷的走廊他走过无数次,地毯的纹路、墙上悬挂的历代国王肖像、窗外修剪得过分规整的草坪,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把注意力从外界抽离出来,把方才那段对话在脑中重新过一遍。
他并不讨厌弗洛拉。
恰恰相反,他对她的印象始终是端正而清晰的。
克制、谨慎、懂得进退,明白自己在宫廷体系中的位置,从不越线,也很少张扬。这是一位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英国淑女,作为女官无可指摘,作为同盟也堪称可靠。
可问题在于,过去几年里,他与弗洛拉之间的亲近,是精准计算后的产物。
在维多利亚尚未继位的那些日子里,弗洛拉的存在,是他接近核心、保持存在感、维系信任链条的重要一环。
他从未对自己说谎。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关心、耐心、偶尔的温和亲近,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出于策略上的必要。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维多利亚继位之后,权力的轴心已经彻底转移。白金汉宫不再需要肯辛顿宫作为中介,女王也不再需要通过母亲的女官来确认世界的边界。弗洛拉在政治上的价值,已经被时间本身消解得于于净净。
这并非她的失败,而是时代的结果。
只不过,亚瑟先前以为如今已经失势的肯特公爵夫人肯定会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样,不愿放她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信走人。而只要执拗的公爵夫人不愿放弗洛拉离开肯辛顿,性格保守传统的弗洛拉也一定不会主动提出辞职,如此一来,她的婚事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但是,令亚瑟意想不到的是,肯特公爵夫人不止主动放行,甚至还自告奋勇的充当起了媒人。
或许是因为公爵夫人心中对弗洛拉有愧,又或者是公爵夫人对亚瑟观感不错?
或者,两者兼有?
总而言之,他这回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亚瑟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犹豫去向,而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可以对照的参照物。
在他的世界里,异性关系并不是一个陌生变量。
恰恰相反,他对如何与女人相处,向来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夜莺公馆的所有者菲欧娜·伊凡小姐,就是其中最典型,也是最危险的例子。
如果是与绅士们相处,亚瑟用到的无外乎就那几招,要么是知遇之恩,要么是共同利益,然后再掺杂上一些因为长久相处而滋生的友情,于是,这便成了一段牢不可破的关系。
他很清楚,大多数男人在意的并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是否能让他们站得更稳、走得更远。只要这一点成立,忠诚、友谊乃至某种近乎私人化的信任,都会像附赠品一样随之而来。
因此,与绅士们打交道时,亚瑟习惯于把一切都放在桌面上。
他会让对方明白,你为什么需要我,我又为什么选择你,我们各自能得到什么,又各自要承担什么。
这种关系并不需要太多情绪投入,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只要逻辑通顺、利益自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惯性。
可一旦对象换成了女人,尤其是被允许进入私人领域的女人,这套方法便不再完全适用了。
当然,许多淑女同样懂得利益、位置与分寸,但与绅士不同的是,她们往往不会满足于被需要本身,而是会下意识地追问:「这种需要是否具有延续性?」
问这种问题,是姑娘们的天性,但是这不代表你就一定要回答她们的问题。
与之相反的,如果你真的傻呵呵地老实回答了,那你反倒是离失败不远了。
在与姑娘们相处的时候,不能使用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语言。
亚瑟很早就意识到,真正能在女性世界里成立的,从来都不是「你将来能得到什么」,而是「我现在是否被看见了」。
不能急于表达立场,更不仓促许诺未来,而是在细节上让人产生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受。
记得对方不经意提过的一句话,在合适的时机替她挡下一次不必要的冒犯,在她需要保持体面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个台阶。这些行为本身并不昂贵,但却极具黏性。
这些行为不指向占有,也不代表结果,但是很容易让姑娘们产生一种错觉他心里有我。
虽然亚瑟的这套理论并不是百发百中————
但是,起码对于弗洛拉这种从小生活在贵族家庭,成年后又立马进入肯辛顿宫的淑女格外适用。
至于菲欧娜·伊凡小姐,尽管她也吃这一套,但是相较于弗洛拉,菲欧娜要难骗的多。
毕竟和贵族小姐比起来,菲欧娜的社会化程度还是太高了。
她和亚瑟一样,都是从社会最底层爬出来的,自然明白这世道人心险恶。
但是,难骗不代表骗不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