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南镇抚使也是一脸的惊讶。
“前半句倒是不错,可我何曾暗示你此事与北镇抚使相关?”
“不为了查北镇抚使,那为何还要让一个指挥同知降级来查?你就直接在指挥同知的位置上难道就不能查了?”...
程煜跨上马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缠绕在塔城北门外的官道两侧,将远处的山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墨色。他没有带铃儿,也没有通知刘胡二小旗,只在望月楼留下一张字条:“若有急事,寻杨二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街市的锦衣卫总旗,而是一枚深入暗流的棋子,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马蹄踏碎露水,在驿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信阳距塔城八百余里,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五日可达。但程煜并不急于赶路。他知道,罗百户既然派心腹先行,必是有所图谋;而他自己这一去,也绝不能落人口实。因此,他故意放慢速度,沿途在驿站歇脚、饮酒、与驿丞闲谈,甚至还在一处小镇停留半日,装作查办一起偷牛案的模样,只为掩人耳目。
第三日傍晚,他行至滁州境内,宿于一家名为“归鸿居”的客栈。这客栈偏僻简陋,却因地处南北要道,常有官差往来。程煜特意选了临街的一间房,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大堂。他换了一身青布短打,扮作商旅模样,腰间也不再佩刀,只挂了个酒葫芦,混迹于贩夫走卒之间。
晚饭时分,他坐在角落,一边啃着粗面饼,一边留意四周动静。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两名身穿灰袍的男子走入店内。他们脚步沉稳,目光锐利,虽未着官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凌厉之气。其中一人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刀削去的,极为显眼。
程煜瞳孔微缩??那是黑莲教“七杀坛”护法才有的标记。他曾听黄平提过,黑莲教内部以“坛”为单位,各坛首领皆有独特印记,或刺青,或残肢,用以辨认同门。而这名断耳之人,正是近年来活跃于河南、专门负责追索朝廷秘档的“搜魂使”莫三刀。
他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吃饼,耳朵却竖了起来。
“……册子尚未到手,但线索已在掌握。”莫三刀低声对同伴道,“信阳老坟那边,昨夜已有外人动过土。不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手段。”
“可是程家后人?”同伴问。
“八九不离十。”莫三刀冷笑,“当年程广年虽死,但他那儿子据说极是记仇。如今又冒出名单之事,他不来挖祖坟才怪。”
“那就等他来。”同伴阴恻恻道,“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只要他找到东西,我们便抢过来。若是空手而归……”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就让他永远埋在那儿。”
程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冷笑。原来他们早已盯上了自己,甚至比他还早一步抵达信阳。但他并不惊慌。这些人只知道有坟,却不知坟中究竟藏了什么;而他,却知道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爹的骨不在地下,在碑下三寸,石中藏信。”
那是一座无字碑。
当年父亲死后,族中长辈不敢立名讳,怕惹祸上身,只得立了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后来母亲病重,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若有一日你想报仇,就去把那碑砸开。你爹用血写的名单,就在里面。”
他一直以为那是疯话,直到今日,才明白一切皆非虚言。
翌日清晨,程煜悄然离店,改走山间小径,避开关卡盘查。第四日午后,终于抵达信阳郊外的程氏祖坟。此处荒草没膝,残碑倾颓,几株老柏歪斜而立,枝干如鬼爪伸向天空。坟场寂静得可怕,连鸟雀都不愿栖息。
他翻身下马,解下随身包裹,取出铁镐与油布。四顾无人,便动手清理坟头杂草。动作缓慢而谨慎,每拨开一寸泥土,都仔细观察是否有翻动痕迹。果然,不到片刻,他便发现坟前土地松软异常,且有新土覆盖之象??有人来过,而且就在最近两日。
“倒是来得快。”他冷哼一声,继续挖掘。
约莫半个时辰后,镐尖突然撞上硬物。他蹲下身,拂去浮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掀开石板,下面竟是一口密封的陶瓮。打开瓮盖,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瓮中并无骸骨,只有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以及一枚铜牌、一封泛黄的家书。
他颤抖着手取出家书,展开一看,果然是母亲笔迹:
> “煜儿亲启:
>
> 若你见此信,母已不在人世。然你父之冤,不可不报。当日他自西洋归来,携名单欲呈天子,却被东厂截舟于长江之上。毒酒赐死,首级入宫,尸身沉江。唯余此副本,藏于观音像腹,托付旧部沈砚舟送往大理。然沈君途中遭劫,生死不明。我知你性烈如火,必欲追查到底。今将真名单藏于祖坟碑底,乃你父亲笔所录,共四十七人,皆系国贼。望你慎之又慎,勿轻举妄动。待时机成熟,方可一举揭发。切记!切记!”
>
> ??母 字
程煜双膝一软,跪倒在坟前,泪水无声滑落。
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父亲的存在。不是记忆中的模糊身影,而是这份沉甸甸的血书,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是那一笔一划写下的国贼名录。
他强忍悲痛,翻开那本牛皮册子。首页赫然写着四个朱砂大字:**